菲爾斯醫生 ─四川辣醬
一次醫院的餐會─我曾在那家醫院實習,和院長有私交,所以受邀。
我和一位已經退休的老前輩同桌,我實習那年正是他退休那年,很多事情承蒙他照顧。那時候我在精神科,他在內科,雖然不同科,但是他常常在下班後拿著一瓶老酒來找我們這些年經小輩小酌一番。而我最常和他在沒有值班時在外頭好好的豪飲大喝,這時期培養的酒量在警界的尾牙或是聚餐成了一大利器。
這時候能和老前輩同桌實在喜不自勝,他的酒杯就和當年一樣,從來沒有停過。老前輩喝得十分盡興暢懷,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些微醉意。
一位年經醫生過來敬酒,順口說道:
「這麻婆豆腐是道地的川菜,辣得夠味,各位都該嚐嚐看。」
老前輩聽了立時放下酒杯,白眼一翻,說:
「小孩子不知死活,一點世事都不懂,哼哼,這種人也能當醫生?哼哼!」
我只知道老前輩向來不吃辣,只是這時候是不是微有酒意才出言譏刺,我只好打個圓場,化解那位醫生的尷尬。沒想到那位老兄一臉無趣,一副誰要你賣好的表情掛在臉上。
大概是因為我的外表打扮一點兒也不像一位醫生在正式場合的打扮吧。
他以為我是老前輩的親戚小輩來吃白食,老前輩也不理睬他,自顧自的喝酒,同桌的人知道老前輩不悅,連忙斟酒,一時手忙腳亂。
宴會結束後,我看到一位醫生在方才那位老兄耳邊私語,而剛剛那位老兄聽了以後滿臉詫異的看著我,一副不可置信又後悔的表情。
在我的車上,老前輩已經酣然睡去,直到我到他家樓下,才緩緩搖醒他。
「小林啊,上來坐坐?」
我點點頭,跟著前輩上樓,我倒了杯溫開水給他,他躺坐在搖椅上,半瞇著眼。
「小林啊,你知道我不吃辣是什麼原因?」
我搖搖頭,前輩個性甚是頑固,以前和他出去喝酒,因為他不吃辣,所以我們叫的小菜通常也不能有辣椒。
「來,我告訴你,最好不要吃辣,真的要吃」,那千萬別吃四川的辣醬。」
『這怎麼說?』
「小林啊,我知道你這小鬼古靈精怪,沒有不相信的,就跟你說了我見鬼,你也會好好的推敲推敲,這件事情我告訴好幾個人,人人都以為我在說鬼故事,我知道你不會這樣想的,那要從我還在四川的時候說起……」
說到那時候啊,剛打完日本鬼子,國內民不聊生,錢都不值錢了,我被分派到一個小村子去服務,村子不到一百個人,大家都種田的,身強體健,只有孩童或是老人受風寒才會來找我,日子過得倒也清閒。
當地人吃飯都配一種自己醃製的辣醬,四川辣醬不就是辣椒子,辣油,要不然就是豆瓣,我是不吃辣的,一吃就吐,可是在四川住久了,不吃辣也熟了。
當地人的辣醬,不摻辣油,也不摻辣椒子,看起來也是紅紅的,但是紅的發亮,聞起來有肉香,他們吃飯就配辣醬,大人吃,小孩也吃,整個村子只有我不吃辣。
當地人對特製辣醬相當保密,曾有好幾位廚師親自來到村裡想探求一二,結果都被拒絕,我沒吃過,但是每個廚師總是帶著好幾缸辣醬回去,村民用以換取生活物資。
那一天,我在村子裡清閒的日子終於沒了,我一大清早就被人叫起來。
「大夫快來啊,王家的長男生了場怪病,你快來看看!」
我連忙從床板上跳起,到了王家,這一看怪乖不得了!
王家長男雙眼翻白,嘴張得老大,王家老漢在旁著急的不得了。
我先摸脈搏,你知道我是先在中醫那裡當抓藥學徒,這老功夫有時候可是很管用,他脈象不穩,我一時也看不出毛病,就換聽診器量,這一聽,真的是不得了,
居然聽不出異象,可這脈象就是有異,我又聽了好幾次,只覺得他的胃好像有動靜。
王家老漢突然驚呼一聲,那王家長男口裡流出紅紅黏黏,這不是他們的辣醬是什麼?
我問:「他這什麼時候吃的?」
王家老漢支支吾吾:「他這個樣子已經有三天啦!而且這三天只有灌了些水,什麼也沒吃,衣服換了好幾次,他就是吐個不停。」
我一時沒辦法,開了些胃藥,說中午再過來看看。
小林啊,我也不怕你笑,我是到撤退來台才好好學習西醫的,那時候我幾乎什麼也不懂,只是我現在還搞不清楚那時候到底是什麼樣的怪病。
還沒到中午,王家長男就斷了氣,我知道王家老漢總是不大信任我,可這怪病拖了三天,我也回天乏術。
當天下午,三個下田的大男人也倒了,不斷的口吐辣醬,我當時比庸醫還不如,亂開了些藥,將他們留在我屋子裡觀察,當地人從來也沒有這種怪病,要是風寒還有啥偏方可治,他們跟我一點法子也沒有。
三個人連唉都不唉一聲,也沒發高燒,只是嘔吐,不斷的吐出辣醬,弄得我屋子滿地都是,我一夜沒睡,盯著他們,一個不小心打了個小盹,隔天一起來,那是我見過最可怕的情景。
三個大男人,臉上手上身上,爛了一大片,深可見骨,深可見骨!
整個臉血肉糢糊,只剩下一堆爛肉,三對眼珠子,有的已經灰白混濁,有的直挺挺的不動,有的在破裂的眼眶上轉來轉去,一個舌頭露在外面,是一截爛肉,還有血水從中漏出,中間那個打赤膊,胸腹上一片血肉,我只看到兩排肋骨,最後一個更慘,整個身子泡在血水當中,整個房子遍地血水,我就這麼赤腳踏在血水上。
我呆了半晌,轉念一想,不對呀,怎地沒半點臭味,甚至還有點肉香味,就像村人吃的辣醬,我拿張紗布沾了一點,一聞之下,果然是那種辣醬,又混著一點血腥味,我在中藥行當學徒,鼻子靈得很!
我這時較為清醒,鼻子也靈活起來,整個房間居然都是充滿了辣醬味,我剛睡醒來,天天聞早已習慣了,加上又混了血腥味,剛剛居然沒發現,我提著鞋子,衝出門外,也不管腳上沾了什麼。
一到門外,田埂上,半個人都沒有,這種時候早該起來作田了,我跑向最近的陳家,一開門陳家老太,就倒在門前,口外一圈紅,地上一攤辣醬,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我趕緊大叫,來人啊,來人啊!
。
十幾間屋子只有一間有人開門,王老漢還沒事,他見到我也沒多大反應,
口中喃喃自語:「天譴!這是天譴啊!」
什麼天譴?我也不管他,忙看看其他人家,有的門半掩,有的門緊閉,
李家一家大小,全部倒在地上,一邊爬行,一邊吐著辣醬,兩個小的已經沒氣了,
兩個大的,還在掙扎,我帶上了門,老甘家裡空無一人,地上只留著辣醬的痕跡,
我沒去翻其他的門,一時之間,有個念頭,我曾聽過日本鬼子的毒氣厲害的很,這是不是他們的做的?
十幾個大男人一起從村子另一頭趕來。
「全死了!他們全死了!」
老王聽了,也不作聲,只對我說:「我早知道你不是什麼大夫,早點離開這村子吧。」
我腦袋一片空白,那時候也沒學過傳染病學,摸不清楚這是怎麼傳染的,我也不是什麼貪生怕死之人,我回去把三具血肉處理好了,用舊衣服包了起來,埋在外頭。
臨行前,我到王老漢家,他坐著抽著水煙,瞇著雙眼。
我連夜不停的走,終於到了最近的另一個村莊─劉家村。
我連停都沒停,就和劉大夫坐著吉普車回到村子。
一到村子,已經是我離開的三天以後,整個村子靜悄悄,一點人聲都沒有,我大喊著,沒有人回應,劉大夫跟在我後面。
直到王老漢家,好像有些動靜,只見他倒在床上,雙眼發白,口中低聲不知道說些什麼。
我抓住他手,說:「老王,老王,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我湊耳到他口邊,只聽見:「這是天譴啊!我們的辣醬,是用人肉加辣椒剁成的,
人窮吃不起肉,哪家多生了小孩,就拿出來做辣醬,日子一久只有我們年紀大的一輩知道……你快走吧……快…你沒吃過這辣醬…不會有事的…」
說完就斷了氣,我聞到屋子有辣醬的味道,我一掀老王的被子,只見兩支腿骨
浸泡著血水和辣醬,白森森挺在那裡!
劉大夫臉色鐵青,沒膽子待下去,坐在吉普車上發抖,他本來執意要走,我勸他先冷靜一下,現在開車定然出事。
我巡視整個村子,他們的身子多半留在屋子裡,地上留著乾涸的辣醬,有的已經變成白骨,白骨不是白的,是血紅的!
我知道這事情大了,不知道怎麼該跟上面交代,放了把大火燒掉整個村子,和劉醫生坐吉普車回到劉家村,這事情和我和他都脫不了干係,他收拾了行李,當天夜裡我們就一起逃亡了。
後來的戰亂流離,最後我逃來台灣,這事情也就這樣了。
我聽完以後不語,畢竟這已經幾十年前的事情了,只是還是非常的讓人難以置信,
當夜和老前輩一起討論了徹夜,至凌晨方才離去。
五月九號 十一點半夜記:
只整理出來前輩的敘述錄音部份,因事務繁忙,未將討論過程和結果整理出來。
提供幾個線索給有興趣的人
1. 四川幾個末流餐館都曾用過這種辣醬,但是因為戰亂或時間因素倒閉,而一流名店則都使用自己醃製的調味料
2. 四川地方誌可能記載這種辣醬,但是因為製作方法從沒有流傳出去,詳細原料還是沒辦法了解,即便史上有記載,也難以作為事實依據
若有後續,會再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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